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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夏之祭同人番外]盛夏流年 下

之六 乾贞治
我做了十年御史大夫,又做了十年丞相,二十年来一直位列三公,历经三朝,位极人臣,旁人看来自是富贵荣华不待多言。不过“伴君如伴虎”,若不是我侍奉的青国当今圣上永悠帝是位不可多得的明主,以我这种耿直的脾性,怕是早就获罪入狱,落得满门抄斩了的下场了罢。且不说他尚为攸王之时我便与他熟识,因而互相都深知秉性;待他荣登大宝之后,所作所为也绝对算得上圣明,作为皇帝,我几乎挑不出他一丝不妥。君主该有的威严,凌厉,果断,计谋,他一样不缺,将明主做到了极致,便是如他这般吧。
我只见过皇上在朝堂之上的样子,并不知他在后宫是如何对待妃嫔的。皇上极为洁身自好,什么花心荒淫这些词与他毫不相干,他也几乎从未做过大兴土木多造什么亭台楼阁之类的劳民伤财之事——哦不,除了他即位初年在寝宫正殿边上多造了一座留燕宫之外。
皇帝要在自家宫殿里多造间房子,这事本轮不到我等臣子插嘴,但问题在于这留燕宫的位置几乎紧挨着寝宫养心殿,比皇后的坤宁宫(我实在懒得给宫殿起名字了,就这么着用现成的吧……)还要靠近寝殿。假若这给哪位妃子住了,岂不是会威胁到皇后在后宫中的位置,造成后宫不稳,乃至祸及朝廷么?我代表诸位大臣上书进言,但皇上淡淡一句话便把我的意见堵了回来。
“留燕宫不住人。”
不住人?不住人建它做什么?文武大臣满腹疑窦,而我细细一想,便猜出了个大概。
幸好,知道那件事情的人,并不多啊……
我与当时还在朝中的龙崎丞相都不再多嘴,那么多建宫殿这件事就无人敢有异议。

就在留燕宫快要建好的时候,北方边境传来急报,说冰国十万大军压境,军情紧急。皇上听闻,眉头丝毫不动,只说了一个字:“守!”中气十足,似乎早有预料。
那日下午我陪着皇上一起下棋的时候,忍不住探了皇上的口风,皇上却道:“乾,冰国现在只是压境,他们不会攻入我国的。”
“为何皇上如此笃定?”
“只要我们不战,他们绝不会率先开战。而朕……绝不会主动与他们开战。”皇上沉声道。
想到那封随着某人的灵柩被送回冰国的信,我恍然。

皇上一语中的,冰国果然只是驻扎在国界以北,并不越雷池一步。但边疆军民并不知其中内情,为了这十万大军日日夜不能寐,却也不是个事。
如此过了两月,一日轮我留守宫中值夜,正在上书房旁附带的榻上歇息,突然听见一声惊呼:“有刺客!”我翻身坐起,不久便传来阵阵喊杀之声,众大内侍卫与机关竟不能阻挡,打斗之声不久便转向了养心殿。看来这刺客不仅是少见的高手,还颇为熟悉宫中地形,就连宫殿布局乃至侍卫的驻守分布都了如指掌。我心中暗叫大事不好,连忙穿衣出门,虽然心知此刻出门颇为危险,但当今圣上安危事关重大,若让我呆在房中全无动作却是万万不能的。
一路往养心殿,便见得道路两旁都是伤者与尸首,侍卫怕是已不能抵挡,甚至连禁军都闻风出动,我孤身一人披着衣服,在明晃晃的刀剑丛中往皇上的所在。沿途受到数位禁军统领劝阻,但我心急如焚,哪里肯听。到得养心殿院外,便见得密密麻麻竖着的都是刀枪剑戟,全身披挂的人群也是压压的一片。我正奋力挤过人群,却忽然听得一直不停的刀剑相撞之声竟停了,一个低沉磁性的声线带着有些浓重的北方口音,疲惫却不失高傲地响起:“叫你们主子出来见我。他有非见我不可的理由!”
我好不容易挤到人前,只见两名身着夜行衣的刺客背靠着背呈防守之势,立在院中,手中剑上血迹斑斑,身上也处处是伤。我一路行来,只见侍卫与禁军的尸首,不见另有衣人,难道这夜闯皇宫,杀我数百名侍卫禁军的刺客,竟然只有两人?!
靠右一人身形稍矮,夜中,我们只能隐约看清他有一双绝美的凤目,还有那眼角有些突兀的一颗泪痣。仿佛是注意到了我们探究的眼神,那人昂然一笑,突然将面纱扯下了,将他的面容暴露在如漆的夜幕之下,那一刹间夜空也染上了他的傲气似的,星光猛然冰冷黯淡下去,剩一片苍凉广袤。我们手持的火把的焰色映入了他的眼底,又漫漫晕染开来,最终融成了妖冶的瞳色。他傲然微粲,似乎饶有兴味地欣赏着我们各异的神情,然后慢慢地吐出字句:“手冢国光,枉我特意前来,你便这样待客么?”那语气中似乎有嘲讽,但至结尾,却更多的竟仿佛是一种无法言语的悲伤了。
能直呼皇上名讳的,当今世上不过尔尔。何况那双倾国凤目与那颗泪痣颇具标志性,难道这刺客竟是……但若真的是他,也太过惊世骇俗!
话音刚落,养心殿正殿的门便被推开。皇上身着深紫色便袍,眉目冷峻却手无寸铁,立在门口。我不由惊呼出声:“皇上不可!”
皇上眉头微皱:“乾?你怎么在这里?”
“微臣在上书房值夜,听说有刺客,微臣担心皇上,便来……”
“哦,朕没事。”皇上淡道,转头望着那两名刺客:“何人大胆,惊扰皇宫?”
“你终于现身了,嗯?”刚才发话之人转身,看定了皇上,微微一笑,那笑容竟令我有点胆寒了,因为里面似乎有着和已故的冰国北燕王相仿的味道。他手中长剑一抖,直指向皇上面门,嘴角仍是笑着的,残忍与痛惜,憎恨与悔意,嘲讽与自嘲,一并交错成那上扬的弧度。他微微眯起了双眼,仿佛要防止什么从其间滚落似的,低声说:“是你。……你好好地站在这里。……可周助呢?!”挺剑便欲向皇上刺去。
突然,那刺客脚下一名身着侍卫服色的人浑身是血,看样子早已力竭,却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要去夺那人手中长剑。另一名刺客一惊,一剑刺入那侍卫腹中,而那侍卫毅力非常,竟在身受如此重伤之下还用双手抓住剑刃,断断续续地道:“不得,无礼……皇上……保护……”凌乱的话语毕竟没有说完,那侍卫还是身子向后倒去,我霎那间想也没想便冲上前去,那有着惊人毅力的侍卫便落入我怀中。
一时间,似乎连皇上都有所动容。他冷声道:“大内侍卫和禁军,给朕统统退下!”众人不敢违抗,缓缓后退。皇上走下台阶,来到我面前,低头看着那已然昏死过去的侍卫,问道:“他叫什么?”
我忙翻他腰牌,回道:“禀皇上,他叫海堂。”
“怎样了?”
“昏过去了。”
皇上点了点头,对我道:“尽力救他。”然后,他朝向两名刺客,仿佛预料到了什么似的,言语冷静得出奇:“……果然是你。朕早料到你会来,只是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方式见面。”却见那两名刺客对视一眼,收剑入鞘。稍矮些的刺客眯起眼睛,也不行礼,只是略点了点头,道:“惊扰了。”
皇上没有动作,只是转身对他二人道:“进殿来罢。”
我闻言大惊:“皇上,万万不可!”皇上不为所动,只是对我道:“今日之事,尽量压下来,不许传出去。”言罢,走进殿去,两名刺客也跟了进去,个子高些的刺客跟在最后,关上了房门。
我有些傻眼,但低头发现怀中那名叫海堂的侍卫还有呼吸,忙找大夫来为他和受伤的侍卫禁军们诊治。
我惊叹于“他们”的武艺,因而不禁对皇上的安危忧心仲仲,一夜无眠。第二日一早,我却见皇上正常上朝,只是向来深邃淡漠的面容上有一丝疲惫。
那两名“刺客”,似乎凭空消失了。

七日后,我国收到了冰国送来的停战国书和十万大军退兵的消息。
此后数十年,国泰民安。

之七 忍足侑士
远处宫殿里漏出几点灯火的微光。
凭着月色我走在宫殿与宫殿之间的青石板道路上,夜色如冰,月光似雪。幽蓝的天空宽阔无边,连月亮也跟着带上了些深邃而忧伤的蓝色。我伸手推开宫苑大门,看到宫殿前一袭紫衣,眉目几欲催人肝肠。我望着他,他低声唤我:“你来了……”
“皇上。”我低头。
“嗯。”他抬头仰望夜空,喃喃道:“今晚的月亮真是蓝。”

皇上无疑是我冰国一等一的风流人物,我向来爱好美人,不然也不会在朝中侍奉如此之长的时间。在我的记忆中,自相逢那日起,皇上便不仅美貌得有些魅惑,行事也从来不紧不慢,虽算不上沉稳,但绝不会让人称之为轻浮。年轻的时光透明而极其让人回味,但对于皇上来说,那段日子已似乎是不愿意再提及的沉积,以至于连我在试图回忆那时所发生的事时,都会如同自恍惚的梦中苏醒,无法辨得分明或是混淆了顺序,连因由都不清不楚起来。
我与皇上之前的故事不欲再提,因为那必然会涉及到一个名字。这个称谓虽然并不是禁忌,但对于我们这些与这个名字牵扯过深的人来说,却如一根留在肉中而带来连绵不断的软痛的倒刺,不碰也罢,碰了便疼得连个伤口的都看不到。而关于这个名字,连我这个不过是旁观了一场或喜或悲的戏剧的观众都觉得如此不堪,就更不用提那些剧中人的心中究竟留下了怎样的回忆。
如今,皇上急召我入宫,面色却无一丝轻佻,反而简直可以看得出脸上那掩饰不住的一丝苍白。
我知道,是那个人死了。

燕王离国一年后薨于青国朝堂之上,举国大哗。摇头叹息者有之,暗地舒心者有之,怀疑者也不甚少。且不说我曾与皇上燕王在光和政变中并肩,单说我当年之所以留在朝中为官的原因便可知我心不在朝堂,由此也不会做些龌龊勾当,因而并未自燕王离国前的那场大清洗中失去或得到什么。我所在意的,只不过一个人而已。
后来那段日子,皇上紧闭宫门,昼夜不出。有朝臣递了建议对青国用兵的折子,却被打了回来。我是读过燕王绝笔的仅有的几人之一,自然知道皇上为何拒绝建议。但想到他与燕王亲如兄弟的关系与燕王突然死在异国他乡的原因,心里毕竟有些惴然。
十日之后,我冒着大不敬的罪名,走了守在皇上寝宫门口而阻拦臣子们求见的小太监,咣咣咣地大声敲打起宫门。
“景吾!开门!”我喊着只在某种特定情况下被允许称呼的名字。我想也许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他见我。
不出所料,冰国的傲舜皇帝一脸怒的出现在大门背后。接着也不问缘由,我便被罚跪在寝宫院中,如无赦令不准起来。我心中苦笑,只得乖乖跪下。
不过跪了一日一夜,皇上的近侍便将我领进寝殿。我仔细见了皇上面容,除了憔悴些,并无特别神色,不由舒了一口气。
“你这什么表情?跪得不够爽是不是?”皇帝见我如此,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道。
我笑:“还好还好,你没事。”
“我会有什么事?!”
“没什么。”我转过头去,不多说什么,只是内心苦笑。
“少做出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皇上一脸厌恶地道。我却知道,现在的他才是完全正常的。
“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叫朕,看样子跪院子一日一夜还算是轻的。”
“嗯,我知道。我原应去跪搓衣板的。”我随口笑道。
“你当朕是什么人?!”听出我的弦外之音,皇帝的脸不由更了一层。接着,他却乏力地摆了摆手转过身去:“罢了,说吧,你居然动用这种手段究竟想见我做什么?”
“我想你。”
“…………”
“好了好了,说正经的。我担心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是说了么?我担心你呀。想你也是真的。”我笑得面不改色。
“忍足侑士!”
“你担心两国子民,你担心大臣们的反应,你担心燕王的家眷,我便不能担心你么?”
皇帝不动声色地坐回椅上,单手支住额角,最终长长舒出一口气。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也不说话。约摸一盏茶时分,他理了理衣冠,眼角竟露出一丝凄然,沉声道:“忍足,随我出宫。”
“做什么?”
“去不二庄。”

皇上站在不二庄的院子里,没有披外衣,只着一件灰蓝袍子,华丽的白色修了银线的滚边却蜿蜒在领口与袖口,昭示着主人不同寻常的身份。即使如此,这也是皇上最为平常的一件衣裳了——的确,去看望已故臣下的家眷穿着还是朴素些为好。
跪着的便是燕王妃。已故的燕王虽有王府,但他时常帮着处理政务而宫中过夜,闲暇时间便在不二庄逗留,极少住在王府。因此他的家眷干脆便也不住在王府,而只呆在不二庄,几乎是足不出户了。
燕王妃我很少见到,前一次估计还是在燕王的婚礼上看到过这位当时还遮着盖头的不动峰大小姐。她那玲珑而轻盈的体态曾给我留下了颇深的印象,甚至还让我赞叹过燕王的好艳福。而如今看来,燕王妃固然是清秀美貌的,但那种仅是面色略有苍白却过于平静的表情倒让我觉得有些心惊。
“起来吧。”燕王妃似乎并不是皇上善于应付的那种女性,因此他并未多说什么,而是淡淡地说了几句不轻不痒的安慰言辞。燕王妃低头听着,时不时应上几句,一派悲切却波澜不惊的景象。
“孩子呢?给朕看看。”一直说到几乎快要没话找话的地步,皇上突然问道。
燕王妃吩咐使女抱来连燕王也未见上一面的女儿,皇上直直盯着看了一会。刚出生的女婴脸上自然看不出什么端倪,但见那孩子眼珠颜色非蓝非,而是带着淡淡的灰。若说燕王冰蓝色的双眸如同深海一般的话,那这孩子的眼睛就仿佛一汪浅浅的水。
皇上似乎与我想到了一处,只听他轻声道:“水的力量太强了,还是浅点好。”言罢,他抬头问道:“起名了没有?”
“回皇上,外子未及给孩子起名已然身故,便是臣妾胡乱给起了个名儿,叫君心。”燕王妃沉稳而清的嗓音,听不出丝毫犹豫。
“哦……君心……燕王妃过谦了,你本是才女,这名字起得很好,何来胡乱一说?”皇上眯起眼睛,用句尾微微上扬的口气说道。
“皇上过奖了。”
“君心,君心……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哼,哼,很好……很好……!”皇上忽然仰天长笑:“很好,不二,你一家人都很好!”
皇上之笑很多人不解其意,但我却相信,至少燕王妃是知道的,当然,我也知道。
笑毕,皇上转身便走,但未走到大门,却忽然停住,道:“不二说过,孩子交给朕,你可以走了。”
我分明看见燕王妃眼中一瞬的动摇,但不过片刻后,她双眸中的水光泓滟便化成了安静的柔波,看不出是喜是悲。
“谢皇上恩典。”燕王妃盈盈拜倒。
我回头看了眼那个让我忽然心生敬佩的女人,跟着自家主子出了庄。

皇上的心情显然很烦躁。
将脚搭在凉亭的栏杆上,他坐在那里。清晨的风微微掀开他有些敞开的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与细腻光滑的肌肤。他身为男性如此动作,却绝不粗鲁,倒是有些随意不羁,但他毕竟很少这样。而我的目光,便不由地往那领口里溜,然后唇角不觉挑出一抹笑意。
皇上知道我在看他。他习惯了被臣子仰慕地看,以及被我玩味地看。他曾说过,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都是轻飘飘的,他连甩都懒得去甩开。
口是心非。
我笑。
突然想起,我在与他相逢之前,素来是漫不经心的。而这种我并非刻意的漫不经心,却能引来无数女人的垂青。
不过现在的我在旁人眼中,还是很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吧……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已不甚清楚了。只知道应该是微服出宫的太子赫然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翘着脚却在闲人不得靠近的护城御河畔睡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喃喃念着京城花魁芳名的少年。当时还有什么?婀娜的烟柳?优柔的薄雾?清的河水?印象模糊了,但我却记得那张骤然出现在我视线中的英俊而高傲的面容。霎那间我甚至无法分辨出男女,但是很美。我慢慢地坐起来,看着他,有些被那人身后的晨光耀花了眼。我揉了揉眼睛,再用力眨了眨,忽然笑了,然后缓缓跪下,吻了他的衣角。

我知道他知道我在看他,我也知道他对于我看他这件事,其实并不排斥,甚至是很享受的。但是我们都不会承认,即使我与眼前这位天子的关系早已不复君臣那么简单。
晨光下,他的头发是微微泛着金的,但我只记得手指流过他头发时柔滑的质感,并无头发主人在朝堂之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倨傲冷漠,而是流丝如水。
我向他走过去,有些想脱了自己的朝服给他披上。在微凉的清晨,本应上朝的时间,身为一国之君的他却连朝服也不穿,姿态狂放地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发呆。我接受重托,凭着某种不便明说的特权前来寻找,但看到那幅令我有些把持不住的画面之时,也不禁有些喉头发紧。
为怕皇上着凉而脱朝服给他披上,这种想法不如说是某种借口罢了。真实的意图假若被那些老学究一般的大臣们知道的话,或许会觉得这身太尉朝服穿在我身上是一种耻辱吧。

风吹过凉亭,挑起更多衣衫的布料,泻露出某些昨夜留下的痕迹。我的目光掠过皇上微有些倦意的容颜,轻挑了下眉,跪了下来,没有说话,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皇上眼角那颗几乎已经扬名天下的泪痣微微一动,他缓缓地转过头,却从容地抬脚抵在我的肩膀上。
“来催朕上朝?嗯?”
“微臣岂敢。”我笑得不卑不亢从容不迫。
“不用再催,朕已经决定了。”他从鼻子里哼出声音。
“决定什么?”
“陈兵冰青国界。”
“…………”
“你在想不二那封信?”
“皇上圣明。”
“就是因为那封信,朕才要去看看,那个手冢国光,究竟是个什么人。”
“只是为了试探那个新登基的皇帝,皇上就要对青国出兵?不过假如皇上是认真的话,这点微臣倒是赞同丞相的意见,眼下青国初定,国力衰弱,倘若真要出兵攻打倒未尝不是好时机……”
“朕有说过要攻打青国么?”皇上细眉一挑,三分媚,七分嘲。
“那皇上的意思是……”
“陈兵边界而不越界,并不代表朕要攻打。朕只是要看看手冢国光的反应。何况……”
“……微臣懂了。”皇上,您的七窍玲珑心,估计普天下除了燕王,能猜透的也只有不才区区在下我了。
“懂什么了?”
“皇上其实也并不想打仗。这次出兵本不是为了打仗,或者说……皇上根本就不会真的出兵。”
“哼哼。”向来似笑非笑的表情漾起一丝涟漪。皇帝伸手勾住我的头,拉近,在旁人眼中看来我们俩的姿势简直暧昧至极——真是一对大逆不道的君臣。
皇上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只是在我耳边细细地道:“假如对方没有反应,你就跟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遵旨。”我也绽开一抹笑,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这种皇帝……倘若那种事情真的成行,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在青国边界的陈兵其实可算得历史上最大的一个骗局。因为表面上说是十万大军,事实上这“十万大军”不过是本就在冰青边界生活着的老百姓加军内的老弱病残罢了——冰国用最少的兵力与史无前例的行动造就了十万大军开赴边关的假象。
不过,若不是皇上也断定青国不会派兵应战,也不会有此作为吧。
而之后的状态,我是不是应该说皇上料事如神呢?因为青国的皇帝手冢国光,面对我国的“十万大军”,果然没有丝毫调兵对抗的样子。两国的君主,居然同时看破对方的心思,非神奇不可形容。
我却知道,这一切绝非毫无来由。
皇上对待那位早逝的燕王不同寻常,这点不只我,凡是在宫里当差或是见过两人的臣子都能感觉到。但我很惊讶,这种“不同寻常”居然已经深厚到了让一国君主不顾一切微服潜入青国的地步。
将国事暗中托付给老丞相和御史大夫之后,皇上便称恙闭门不出,与名义上前赴边关督战的我暗中进入青国境内。
此次行动不仅秘密,简直有些疯狂,但我二人从边境赴青国都城的一路上却毫无紧张之色。我称皇上为“景公子”,而他也对我直呼其名。虽然早前也曾陪伴皇上在冰国微服游玩巡访,但从未像这次一般,我们彻底褪下君主与太尉的名号与光环,几乎是有些享受这趟疯狂之旅的滋味。
虽未曾好好游览青国河山,但进入青国都城青春的当晚,皇上——或许现在我应该称他为“跡部”较为妥当——却并无立即行动的意思。

时值秋天,青春在徐徐凉意的浸润下正经历着被一片金黄与艳红笼罩着的的季节。冰国现在已十分寒冷,因此常年在冰国生活的人并未有机会好好观赏秋天的红叶。而在青春,那些细小河流却漂浮着明艳的红叶,缓缓穿过大街小巷,汇入御河,接着流进青国的母亲河伊人江,让整个城市颇添了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风雅,与这实际上浮华的都市相互映衬出些气质与空间上的混乱。
我陪着跡部从流过客栈中庭的小河信步走去,穿过街巷,店铺,楼阁,直到伊人江边。看他定定地望着随波逐流而渐渐远去的一片片红枫,喃喃自语着什么。其时正是黄昏,阳光不仅在江中的白浪里揉了些碎金的颜色,照在眼前人的身上,似乎连吹过他身旁的风都添了些金灿灿的华丽气质。
他很少这么宁静,我几乎看入了迷。但这时他却忽然发话:“忍足。”
“什么?”
“明日夜探大内,危险非常,也有可能还未见到手冢国光便命丧大内高手之下……”
“我若担心这些,便不会来了。你也不是这么想的么,景?”我微笑,“还是说,你在担心我?”
“哼。”他挑出一个标志性的笑,居然没有反驳我。但我习惯性的相信他是懒得对我的这种过于自信发表什么尖刻的评论。
我上前几步,也不在乎也许有旁人看见,伸手从背后搂住他。可能是旅途劳顿,他又瘦了些。若在冰国宫廷,此时他定会一把推开我再赏我几拳头,但现在的他没有。也许是沉浸在并非毫无来由的感伤中,他的侧脸在渐渐黯淡下去的夕阳光线下憔悴而沧桑——这种憔悴与沧桑,怕是只有现在才会出现的吧。
我占据不了他心中那个人的位置,但我也有自己存在的意义,比如现在,能够抱住他的人,是我。
一抹苦笑悄悄爬上嘴角。

第二夜,我二人便穿着夜行衣,蒙了面,潜入青国皇宫。我们手中并没有宫内详细的布防与岗哨图,也无人向导,因此在半路不慎触动机关而引来大批侍卫便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侍卫们身手不弱,但毕竟不是我二人的对手。直到进入皇帝寝宫养心殿院落中的时候,我们不知道伤了多少侍卫和禁军,但自己所受不过轻伤。
手冢国光面对我们的态度让我很意外。因为他不仅平静得简直有些不像话,甚至好像对我们二位不速之客的来访早就心中有数。
他喝退侍卫禁军和匆匆来的忠心耿耿的臣下,让我二人进入寝殿,而寝宫内也是除了我们以外一个人都没有。
看到他,再想想自己的主子,我不禁心中哀叹,我碰到的究竟都是些什么样的皇帝啊!对了,好像连立海的那个真田,这皇帝做得也颇为与众不同……
“傲舜帝,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那手冢国光,青国的永悠皇帝回身淡道。
跡部挑眉道:“彼此彼此。永悠皇帝似乎对朕的来访早有预料,那朕也就不用多作解释了,嗯?”
永悠帝并未答话,而是转向我,道:“这位难不成便是贵国太尉,忍足侑士?”
我取下面罩,微微行了个礼,也没有说话。在这种情况下,我的话还是越少越好。
永悠帝略略点了点头,道:“傲舜帝不用多礼,请坐。”
跡部却并不坐下,冷冷道:“我国燕王的灵柩一切安好,已于年前择吉日下葬了——朕用的是国礼。”
手冢抿了抿唇,只是道:“嗯,那很好。”
“冰青二国尚为敌国,而我国燕王曾是挑起数场战争的‘祸首’,也葬送过青国数万条人命,永悠帝难道不恨他?”跡部在国内对大臣们讲话时喜欢绕弯子,而今日却极其直接。燕王与永悠帝的关系连我都略知一二,不禁捏了把汗。
宫殿里静默许久,听得永悠帝低沉的声音徐徐响起:“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是恨的。但身为手冢国光,不论他犯了什么错,我都愿意原谅他,只是……命运身不由己罢了。朕既处此位,面对家国大事,便由不得朕以自己的立场判断。”
“……你宁可他死么?”
“宁可他死?怎么可能?朕……”永悠帝说了个“朕”字,之后便不再说下去,而他眉间痛苦神色,竟是震人心魄。跡部的问题何其尖锐,我想若我是永悠帝,也是无法回答的。
“哼哼,幸好他是自尽,对不对?若不如此,你便无法自处。”跡部冷笑道:“他自尽,其实是唯一也是最好的解决方法,而朕,朕却失去了唯一的真正的手足,你可知道?”
“朕亦就此失了一生挚爱,若说这个,你我二人其实是一样的。”
“你凭什么教育朕!”
我从未见过跡部如此失控。在冰国宫中,他是绝不会失控的。
“朕并非在教育傲舜帝,只不过陈述事实罢了。”永悠帝在房中椅上坐下,声音平淡。

跡部为什么定要来青国皇宫,我其实是知道的。以他如此聪明之人,永悠帝与燕王的立场又怎可能猜不透。这次冒险入宫,其实本无意义,只是他实在无法按捺心中纠结,因此冲动之下有此行为罢了。我既知道,便本该劝阻他的行动。
然而,我是自私的。
只有他失了冷静,我才有机会如此陪在他身边啊……

我这么想着,一时竟出了神,没有注意两位皇帝交换的到底都是些什么样的话语。当我忽然惊醒般转过神思来,却听到如下言语。
“你说你爱他,到底有多爱?”跡部冷冷问道。
“……朕不知道。”
“什么?!”
“朕对他的念想,是连朕自己都要花一生的时光来挖掘的……每个时辰,每一刻,都在加深,也许到了朕百年之后,都不知道会有多深……因此,朕的确不知道。”永悠帝语气平淡,而听到如上话语的我,竟一时做不出什么反应。
听到这些,我不禁扪心自问,我对于他,又是否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细细想来,心中却豁然开朗。
我应该庆幸,因为我的他,没有死。
珍惜吧,不论如何,至少我还有他能在眼前。

我的皇上愣在那里,一时间气氛竟凝固了一般。
接下来,在跡部刻意地转换话题下,两位皇帝谈论的便是有关两国停战的事宜了。我不禁感叹,如此莽撞的夜探,倒也促成了一个交换军国大事的好机会。
那一夜,两位皇帝就此定下了后世永不开战的盟约。

天渐渐亮了,而两位国君的谈话不知不觉间竟持续到了青国的早朝时分。
当永悠帝起身,终于能与跡部击掌为誓的时候,眼中神情却在刹那间百转千回,低头咳了几声,生生呕出口血来。
我与跡部自然是吓了一跳。借着渐渐亮起来的晨光,我们俩才仔细看到,青国的皇帝竟是如此面色苍白,憔悴不堪。听说这一两年来,永悠帝勤于政事,日夜操劳,连身子都大受影响,而这听上去有些做作的消息,竟非空穴来风。

回去的路上,身边人忍不住叹道:“他……心里竟这么苦么?”
我听为此言大为惊讶,因为虽然下半句话并未说出口,但这向来高傲的冰国皇帝,竟然露出微微认输之意。
气氛实在沉重,我便开口笑道:“若我死了,你不知道会不会有这么苦?”话刚出口,我便发觉有些过了,因为眼前人猛然间转头看我,眼中流光,竟是无法言喻。
半晌无语,他挥鞭策马,抢先奔出了几里地。我勒缰便追,好容易才与他并驾齐驱。
风过耳边,带来几许低低的话语:“你再说一遍,我便将你凌迟了!”
我一怔,不觉长笑数声。
有江山,有眼前人,真真何乐其所!
山高水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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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夏之祭同人番外]盛夏流年 上

之一 舒络月
皇上不喜欢夏天。
皇上从未与我提起过,但我只不过就是知道罢了。每到夏日,皇上向来如冰的面容总会仿佛被暑气蒸化了似的,显出微微疲倦的神色来。宫中备有冰块,也处处绿树如茵,因而并非热的不堪忍受,但皇上虽不会过多表露,在宫中呆的时间长了,不管是嫔妃还是宫婢,却也都多少知道一点他的脾性。
我身为皇后执掌后宫,不涉政事,但皇上治下的清明盛世却是连我这于宫中深居简出的女流之辈也心知肚明的。皇上向来清心寡欲,不喜豪奢,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他的起居有时简直可以算得上过于俭朴。后宫里只有贤妃、昭妃、嫔、庄嫔几位生有皇子皇女的妃嫔;至于皇子,除了我的淳儿,也不过哲儿,聿儿几个,相比前朝帝王,算是颇为稀疏了;他的随侍之人连带为他撰写《起居注》的史官一起也不过五六,有时更是只带着个贴身侍卫就出了宫,而一去便是七八日,三公似乎并不在意,待他回来,照样早朝,倒也从不耽搁。皇上是严肃惯了的人,但数年下来,却每年都在夏天微服出宫,似乎成了惯例,不仅三公和我不问,其他人更不会多说什么。

有时我会想,当年皇上为何会娶我呢?即使我的父亲曾经身居高位,但他遇见我之时,父亲已经告老还乡无权无势了;况且在长公主府上第一次见到当时还是攸王的皇上之时,我也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怎么也想不到,那位英气逼人却沉稳有度的年轻王爷竟成了我的夫君。于是我几乎是浑浑噩噩的就成了王妃,过不了两年,又当了皇后。男人们的事情我并不懂,但女人心中对那个“情”字总归是多看重一些,皇后也好,农妇也罢,都一样的。
年岁长了,一些年轻时候往往被我忽略的小事却变得愈发分明起来。想起当年初见皇上之时,我拾掇好被我不小心打翻的茶水退回帘后,原想前去再行赔罪,却忽然隐约间听到那些话语。
“国光,一直都没有问你,你有心上人没有?若是有,我这样做可是对不住了。”是长公主的声音。
皇上仿佛纠结着什么似的沉默片刻,最终淡淡地开了口:“没有什么对的住对不住的。”
当时那些话就像风一样的轻,在我耳边一晃便过去了,但现在想想,那其中的深意竟不是凭我就可以品得透的。

心上人……
皇上是明君,普天之下真心敬他爱他之人千千万万,但却没有一个是他心中,能懂他,也为他所懂之人吗?这么多年来,我隐约觉得也许是有的,只不过已不在他身边罢了。我知道我不是那个人,也许永远也不会成为那个人,但每每想起这些,心中却总是没来由的酸楚。不只为我,也为皇上。

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大雨过后,皇上来看我,之后我们便顺路到御花园散步。于亭中坐下,我望着园中景致,忽然发现雨后被熔金落日镀成金色的树木,假山和宫墙竟格外夺目。
“闲倚窗前看新晴。华胥微梦,醒时尚分明。肋生彩凤双飞翼,胸怀翔天一片心。”
淡淡地起声,轻轻地落音,吟出这半阙词的竟是身边的皇上。
我细细品味,笑道:“好词。难得皇上竟也有此雅兴,不知下半阙又是如何?”
皇上望了望我,并未答话,只是面上的线条陡然变得异常柔和起来。
他缓慢而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气,道:“这词不是朕做的。”
我眨了眨眼睛,微微诧异地道:“哦?那又是何人所作?”
皇上没回我的话,而是缓缓道:“皇后也觉得这是好词么?”
“……臣妾也略懂一点。”
“看来朕也终于可以平心静气地吟出这阙词了……”皇上有些自言自语地说着,径自似乎是陷入沉思中去了。
我恍然觉得,也许那作者就是当年让皇上说出那些暧昧言辞之人吧。
不过,也都只是猜测而已。

之二 高远
我作为皇上最贴身的御前侍卫,如今已是第七个年头了。事实上皇上本也是武功极为高强之人,以我那一点微末的功夫,还指不定谁能保护谁呢!但皇上却似乎并未对我有所不满,甚至还会在平常随便指点我一招半式,以至于这么些年下来,名义上我是皇上的侍卫,却倒像他的半个徒弟一般,自己的功夫竟高强了不少。
自皇上登基,除了年初几年曾有冰国来袭,不过刚到国界盘踞了几日便退却了。之后十几年来,五谷丰登,四海升平,是一派极太平的盛世景象。据说我们的皇上也是本朝建立以来少见的好皇帝,我识字不多,也不知先帝的情况究竟为何,但当今皇上书房的灯整夜不熄确是经常见到的。
我在宫中的工作除了一般的护卫之外,还有每年一次的重要事情便是陪着皇上微服出宫。由于皇上每年出宫都是让我跟着的,于是我便也收到不少同僚或奇怪或艳的目光,还以为是我私底下做了什么功夫好年年跟着皇上,或者出宫之后有什么不一般的的好事之类。其实这真是天大的冤枉!人道伴君如伴虎,以我这种傻乎乎的性格和愚笨的脑袋,年年被皇上叫着一起出宫,紧张还来不及,怎可能会去故意揽这差事!虽然这六七年来我也的确从最末等的小侍卫升上了四品御前总领侍卫,但也不过是因为我在宫中的资历……大概吧!
皇上是一个旁人见了会觉得冷冽如冰的人,但我知道他其实并不如传说中冷漠。每当夏天到来,他带着我出宫的目的地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去所,而只不过是在青春城附近随便走走,住住城门附近的小客栈,在城外的树林中跑跑马,也就罢了。
只不过,每年有两个地方倒是必去的。

这年正是永悠十五年,四年一度的夏祭刚刚开始。我陪着皇上来到京城郊外的皇家陵寝,刚踏进陵园,皇上向来沉稳淡定的面容就变得陡然沉重起来。
每年夏天微服出宫祭拜皇陵,便是皇上首先要做的一件事。我不知道为什么皇上要在每年正式祭祀之外再来一次,但皇帝贵为九五之尊,他心中的念头,又怎是我等微末之人可以猜透的呢?
我默默跟在皇上身后,时不时递上香烛与皇上自己亲手准备的祭品,只见他在先帝南公的灵前行三跪九叩之礼,随后便换了个方向,绕过墓前修的祠堂,直接来到已故武烈皇帝的陵寝前,久久驻足。
武烈皇帝虽然只在位数月,但身为先帝亲子,加之未登基前也是战功赫赫,因此在民间仍然颇受爱戴。若不是跟着皇上微服私访,我也不可能离他的陵寝如此之近。对于这位少年登基,不久后便御驾亲征乃至战死沙场,因而少有事迹流传下来的皇帝,我不免有些好奇,于是便向他的墓碑多看了几眼。然而,就在那几眼之下,我却忽然看到在那墓碑的下方,角落之处,还刻有一行小字。

微斯人吾谁与归

我抬头看了眼皇上,只见他的目光也在这行小字上停留了片刻,却极轻微地叹了口气。
忽然,我想起那位传说中唯一葬入皇家陵寝的将军来。
民间传说,有一位在武烈皇帝麾下的骠骑将军与武烈皇帝一同战死南疆,但班师回朝后却没有葬在将军墓,而是和武烈皇帝共用了一个陵寝——当然这只是传说,谁也不敢确认,因为那位叫桃城的将军其实是有自己的将军墓的,就在城外,陵墓与墓碑修的非常宏伟——等等,桃树……我忽然想起武烈皇帝陵寝前的灵道两旁,种植着几棵与礼制极其不符的桃树,不由心中一动,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测浮现在脑海。只不过当下气氛一片肃穆,我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而那个似乎不切实际的想法,便立刻消逝了。
皇上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我跟在后面,神使鬼差的回头又望了一眼,似乎看见一位个子高高,带着开朗笑容的男子,挽着一个四肢修长,面目英气的少年立在墓前,正对我露出明亮的微笑。我心里一惊,揉了揉眼睛,却什么都没看见。
皇上见我没有跟上,也转头望了望,而就在这一望之下,他身型一滞,似乎也看到了什么。
“皇上,怎么了?”我三步并作两步到驾前,见皇上顿了一顿,略略摇了摇头,平淡地道:“没什么,走吧。”

离开了皇陵,每年必去的这第二个地方,便是伊人江畔。

夏祭时节,整个青春自然端的是热闹非凡。我陪着皇上看罢花火大会,逛完了庙会,第二天便照例到了伊人江畔。由于第二天要举行的是游泳比赛,因此江边显得很是有些兵荒马乱。也许是见有这许多人罢,皇上只在江边呆呆地看了一会便转头离开,我紧跟上,却忽然看见有人正在附近摆摊兜售风筝。我想起我家丫头最爱放风筝,便斗胆上前,结结巴巴地问皇上能不能容我去买上一个带回去给闺女玩玩,皇上听了片刻,微微颔首,我便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温和的表情,紧接着却听见他忽然淡淡地开了口:“我也去看看。”
我在那一个个花花绿绿的风筝前想了半天,最终挑了一个蝴蝶模样的风筝。转头看见立在不远处的皇上正若有所思地望着风筝摊,不知怎么的忽然笑着脱口而出:“老爷要不要也买上一个带回去给公子小姐玩?”
皇上淡道:“孩子们都长大了,估计也不爱这个了。”
我不再多言,紧付了钱,正转身要走,却见皇上缓步踱到摊前,伸手取下一个燕子模样的风筝,对买风筝的老头道:“老人家,给我拿这个。”
我愣了一下,不知皇上怀的什么心思,只管连忙接过风筝,付了钱,对皇上道:“不知老爷要把这风筝送给哪位少爷小姐?”
皇上并不多言,只是默默地转身又朝伊人江的方向走去。

此刻正是傍晚,滔滔江边湿气弥漫,浪水拍打在江岸,衬着金黄的水波和红彤彤的夕阳,油然而生一股悲壮的意味。我跟在皇上身后,却见他忽然回头对我说:“把我刚才买的风筝放起来。”

我扯着风筝线,在江边的沙滩上奔了起来,一会儿那个乌油油的燕子风筝便晃晃悠悠的升腾起来,接着渐渐飞上了高空。我把风筝线交给皇上,见他几乎是失神地望着那个远的几乎已经成了一个色小点的燕子风筝,忽然觉得皇上心里的事情简直有些深不可测。
皇上并不动作,手里只是定定地握着风筝轱辘,质地很好的紫缎袍子的下摆有些被江水打湿,但他却浑然不觉。我走近了些,似乎看见皇上的嘴唇微微地动了动,却完全辨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突然,皇上微微用力,那根风筝线竟然断了。我急急地“啊”了一声,往风筝飞走的方向跑了几步,见那只色的燕子陡然失去了控制,一下子飞得更远,也不知是不是落进了江中,总之是再也看不见了。
霎那间,我不敢回头去看皇上的表情。

“燕归,燕归……我们,不如归去……”

那句低低的话语,我花了极大的力气才隐约听得明白。但就在那细细几声中,我心中忽然涌起阵阵凄凉。

之三 跡部君心
我是冰国的君心公主,冰国的傲舜皇帝便是我父皇。
我出生的这十五年来,基本上也算天下太平。之所以只说是基本上,因为乳母和其他宫人告诉我,在我出生的第二年,皇上曾率冰国十万大军开往青国边境,局面千钧一发。但过了三个月,却又悄悄退兵了,从此以后,不管是冰青二国还是六角立海,皆再无动作,天下竟像是忽然间太平了下来,直到如今。
我不记得我的母亲是谁,父皇说她早就不在人世了。而宫人却说,我的母亲是大户人家的大小姐,生下我之后就离开皇宫,不知所踪。我曾问过一直以来就有特殊权利出入宫廷,也很疼爱我的太尉忍足叔叔有关我母亲的事,他却总是用他那带着点风流不羁的笑容,摸摸我的头,道:“你母亲是个美丽聪明的女性,跟你的‘父亲’一样。”而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忍足叔叔只说我“父亲”而不是“父皇”的原因。
可能是由于我没有母亲吧,父皇对我与其他皇子皇女颇有不同。我从小就拥有随意出宫的权利,为此父皇还特地赐了我一座宫外的府邸,据说那是已故燕王的王府。从那以后,大家都说,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
说起来,我小时候有些见过燕王的人总说我跟他长得像,但父皇听说这话之后,便下令再也不准有人提起这一说辞。我很好奇,在获赠燕王府作为君心公主府之后,便找来他的画像。画像上的燕王有着淡淡的褐发,或深或浅的冰蓝色双瞳,面容清俊,唇边总是若有若无的带着一丝笑意,似乎与史书上燕王世家记载的“性桀骜,工心计”有着很大的差别。但也许是留下画像的画匠功力不够,又或是那人“工心计”过了头,总之关于他的形象,我从父皇,忍足叔叔,朝中其他大臣等很多地方听来的零碎评价竟皆是大不相同。
父皇挑眉道:“他是个很有才华,有担当的人,他是朕最好的兄弟,是个真正的男人。”
忍足叔叔微微一笑,道:“他是个很聪明,很温柔的人。”
朝中大臣却摇头道:“燕王殿下为人太过犀利,锋芒毕露,心狠手辣……”
而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不仅无法从书籍的记载中窥出一二,从父皇,大臣他们的口中也无法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或许……他的诗词,只有他留下的那些文章诗词才能知道他的心里究竟装着什么样的心思吧?
自我识字起,就喜欢经常泡在公主府中燕王留下的那个奇大无比的书库里,流连忘返。父皇见了不免长叹:“你若是才华横溢的过了头,反而会痛苦的。一个女孩子家家要那么多学识做什么呢?”
其实父皇是个向来看轻世俗礼法之人,他会说出这种话来反倒让我不解。有关这点忍足叔叔如此说道:“皇上是怕你像‘他’一样……他只要能看着你平安嫁人便心满意足了。”
于是我便跑到父皇面前道:“君心不想嫁人。”
父皇一愣,顿了一顿,却没有立刻阻止,只是道:“……不想嫁人倒也蛮好,那你就努力成为一个不输你母亲的奇女子吧,到时候朕便封你做冰国的女燕王!”父皇将这等惊世骇俗的话语说得如此流畅,我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父皇金口玉言,说了可不许反悔哦。”我淡淡笑道。
皇上正色道:“君心,‘他’就留下你这么一点骨血托付给朕,你当我还会拿哄小孩的话来诳你么?将来你若真不嫁人,你便是冰国燕王,若你嫁了人……”皇上忽然意味深长的一笑,“那也是冰国的燕国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何?”
我低头谢恩,转身离开之时心中却忽地涌起一阵茫然。
父皇,你究竟在透过我,看着谁?

“狂又何妨?一语惊天醒。身借好风登穹顶。笑世人、不识神仙体态,空空拜、攒帽竞冠缨。送我上青云。焕采神飞,敢教姮娥执明镜,照此倾城影。裸足趿履,猿啼一声歌一句。直唱落、这圆缺阴晴,问谁人、懂我千结寸心。”
《燕归辞》第十八首,词牌为《洞仙歌》,据说是燕王少年时代的手笔。燕王早逝,在这世上不过活了二十四个春秋,若说是少年时代,那么这首词应该是他不及弱冠之时便作下的了,这是何等的豪情壮志!我读罢诗集,练起自小便在父皇授意下修习的剑法,却忽然心乱。
三天后,我便要启程去青国了。代替父皇,接受青国皇帝的邀请,去参加那里的夏祭大典。
父皇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表情却是极为复杂。
我擦了擦汗,顺手又抄起那本《燕归辞》,随便往后翻了几页,只见又是一首《洞仙歌》映入眼帘:
“夏者何殇?雪刃起红梅。此身在处雨霏霏。人道是、仗剑游学潇洒,应嘲我、难买他时醉。燕辞客未归。乱世歌吹,无声处起一声雷。是梦里难分,醒时难会。翻覆离合尽欢悲!恨囚车、辕轮偏无角,笑短衣、不堪带减腰围。”
注释写道,燕王当年曾落入青国大牢,此乃押解途中所作。一个将那个燕王关进大牢,最后导致他客死他乡的国家,究竟是个什么风景……?

冰国的夏天是非常温和的,月白的纱衣穿在身上清凉无汗,极为舒爽。而南下深入青国境内,便觉燥热不已。好在我自小休习的内功是阴柔一派,不然可不知习惯了干燥寒冷气候的我到了这四季过于分明的国度里会是如何的难受。
天气热得像蒸笼,但越靠近青国的国都青春,我的心里却越发的冷静——这是个与冰国有着不可言传的联系的国度。忍足叔叔曾说,那位永悠皇帝对冰国皇室乃至贵族而言也是个极不平凡的存在——大家都说当年那位在冰国举足轻重的燕王正是死于永悠皇帝手下。
据说父皇亲自见过永悠帝,但却并不怎么提起,直到决定让我去青春之后,他才将我唤到面前,沉吟道:“手冢国光这个人……其实他并未做错过什么。”父皇一反常态地长长叹出一口气,接着便挑起我自小便看惯了的那双总是似笑非笑着的眉眼,道:“一切不过是都命罢了。而你的命数,或许也正在什么地方等着你吧?”说罢,他却对我微微一笑,沉声道:“见了他,代朕向他问声好吧。”
想到这里,我愈发确信父皇知道很多事,却从没对我提起过。我很不喜欢这种被人瞒着什么的感觉,但我隐约觉得,有关那些疑问,只要到了青春,见了那位皇帝,就都能知道了。

还不到青春的城门口,便能见到前来迎接的人马了。事实上,自从进了青国的国境,我这一行人马便收到了仅次于国君规格的迎接。而青春城外绵延十几里的迎接阵式还是让我小小吃了一惊。
太隆重了吧!这个国家是真的拿出了迎接王储的架势来欢迎我一个小小的公主吗?我不禁有些不解。
代表永悠皇帝前来迎接我的是青国太子,越前淳熙。
我早便听说过青国皇帝姓手冢,而所出子女却姓越前这一怪事。不过貌似这与十几年前青国那场不亚于我国光和政变的宫变有关。皇族之事总是有些不同寻常的原因的,因此还是不必怀有过多的好奇心才好。
那位比我还小一岁的太子有着颇为英挺的容貌。据说他长得并不十分像他的父母,反倒有些像永悠帝之前那位只在位数月的武烈皇帝,不过这跟我都没什么关系。我按照冰青二国的传统结束了一大套繁琐的礼仪之后,终于有幸入住青国的皇宫。
照理来说我住进青国皇宫是并不合适的,但听越前淳熙说,这是永悠皇帝的意思,于是我便勉为其难的舍弃了原应下榻的驿馆,住进了留燕宫。
留燕宫……令我感到不解的是,虽说这个宫殿也建了有十几年了,却还如同崭新的一般,似乎并没有什么人住过,只是在之前的十多年间留有宫女太监打扫而已。更为奇怪的是,这个宫殿的布局与我的公主府竟有很多相似之处,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这些不寻常的地方让我对于永悠皇帝的疑惑又加深许多。不过越前淳熙说这些天那位皇帝身体不适,因此无法亲自接见我。

初来青国宫中的几日甚是无聊。除了游览青春附近的风景,便是品尝美食,观赏歌舞。倒是那越前淳熙常来留燕宫报到,但往往与我说着说着就斗起嘴来。我原便是个暗地里不服输的性子,而那少年太子却似乎更为倔强,几日下来,我们唇枪舌剑的,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意。估计太子平日里不管是诗文还是武功都少有敌手,何况他身居高位,就算有此能人也不敢造次。而我却全然不用顾及这些,又是女流之辈,于是他便少年心性,与我吵了个不亦乐乎。
这日太子有事不能前来,我闲来无事,便搬了留燕宫中放着的一把好筝,在水榭凉亭里弹起来,权作打发时间。一边弹着一边奇怪为何这几日竟丝毫见不着那永悠皇帝的面,似乎不太寻常。想到此处,手下一拨,换了个调子,乃是原先无意中看来的一首燕王留下的独创曲调,于是我就着词便随口唱了出来:

莫非前世少回眸?今生未免太匆匆!摩肩过踵,衣牵袂袢,却懒停留。三杯淡酒,两番言语,一场相逢。汝本自无意,空杯对处,长揖别西东。勿将冷眼观世界,休言万事转头空。孤剑单衫,忧风愁雨,也自从容!看尽吴钩,栏杆拍遍,无觅英雄。君且止趋步,蓦然回首,赫日自当中!

那歌词刚刚唱完,便听见耳边呼呼风声,一个人影霎那间便晃在我眼前。我抬头,见眼前之人微微喘气,似乎是着过来,用力过猛。那人见了我面,如遭雷劈一般地定住了,连眼都不动一下。而我身后青国的宫女太监却是哗啦啦地跪了一片,口呼万岁,我才知道原来面前这正怔怔地看我的中年男子,竟然就是青国永悠皇帝,手冢国光。
我起身离开琴案,盈盈一个万福,道:“君心给青国皇帝陛下请安了。”
“君心……”念着我的名字,皇帝渐渐回过神来。方才那种几乎可以说是傻了眼的表情消失之后,我才从他面上找到那著名的冰山脸皇帝的一丝端倪。
“……君心公主免礼。”好像有些挣扎地,皇帝对我说道。停了一会,他喃喃地道:“原来方才是公主弹唱的那首《蓦回首》……”
“哦,原来陛下也曾读过我国燕王的《燕归辞》么?”我微微笑道,心中却逐渐回味过来,刚才让这位贵人失态的原因。
“何止是读过……”永悠皇帝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若非我内功不弱,或许根本不会听到他说了些什么。

进殿奉茶,皇帝还是盯着我的面容。我觉得不太舒服,便道:“陛下,君心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和一个人长得很像。”皇帝终于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淡淡地道。
我心下一惊——这是我头一次在冰国以外听到这种说法。我定了定神,便微微笑着,试探地问:“敢问陛下,您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已故的我国燕王殿下?”
“……不错。”永悠帝沉吟片刻,却说了出来。
难道那传闻是真?永悠地真与燕王有过什么过往?我很好奇,便也直接问道:“君心幼时也曾有人这么说过,不过年龄稍长,便无人提起了。莫非陛下认得我国燕王么?”
“……岂止认识。”皇帝略略点头,轻声道。
“呃?”永悠帝过于坦率,反倒让我来不及反应。
见我没说话,倒是永悠帝先接了话:“这么说……跡部景吾便是公主您的父皇?”
“是。”我有些愕然,这个问题不是明摆着么?有什么好问的?
“公主的母亲是谁?”
眼前这皇帝的问题进入愈发令人不解的范畴,我想了一会,觉得他并无恶意,便道:“父皇说,君心的母亲在生下君心不久后便过世了,因此君心从未见过母亲的样子。”
“哦……”永悠帝略略点头,面目上是似乎知道什么的了然神色,接着便问出了一个我最为不解的问题:“公主,您的父皇,待您好么?”
听到这个问题,我几乎是瞠目结舌了。
“谢陛下关心,父皇待君心很好,还赐给了君心一座宫外府邸。”我尽力压下已经开始动摇的内心,冷静地回道。
永悠帝闻言,却没有说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与永悠皇帝的谈话实在相当考验我的好奇心和耐力。直到我们之间的对话快要结束了,我才忍不住旁敲侧击地开口问道:“陛下方才说与我国燕王认识……那你们是如何认识的?”我的好奇心已达顶点,也顾不得矜持与礼貌了。
听我这么问,永悠皇帝停了半晌,最终缓缓从椅上站起,踱了几步,开口吟道:“萍是随风不解缘,水接天处舞蹁跹;相识却恨别离早,逢君一笑已千年!”

吟到这里,皇帝本是漠无表情的脸上腾起一种奇异的色彩。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表情,有些甜,有些苦,有些酸涩,又带着几分清凄的意味。
而将那首诗略略品味,我却忽然觉着有些好笑。因为那最后一句,活生生便是对我面前这位一国之君最精辟的形容。
“萍水相逢么……”
到了此处,有些感觉已不再是模糊的猜测,对照《燕归辞》中的诗句,某种掩盖在表面事实下的真相,已经有些呼之欲出了。

之四 越前淳熙
第一次见到冰国君心公主之时,正是由于父皇微服出宫远行,而车驾又提前到达,不得不由我前去代为迎接的时候。父皇原说是定要亲自迎接那位公主,无奈世事不可预料,很久之后回想起来,我便觉得也许这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吧。
公主下榻的宫殿从刚收到冰国答应派公主前来的国书之后便开始准备了。这座留燕宫几乎是整座皇中最为神秘的所在。虽然自从它建好之后便无人住过,但父皇却还是时时前去流连,一呆便是好几个时辰。我幼时曾出于孩童好奇贪玩的天性溜进去过一次,无奈并未发现什么不可告人的物事,只在正厅中挂着一幅画像,而厅堂正中的八仙桌上呈放着几段残剑而已。也许算得上奇特的是那座宫殿的布局十分古怪,与宫中所有其他的宫殿都不相同,当时年幼的我在这座宫殿中兜兜转转了两个时辰也没有找到方向,愣是在这座不过几间房屋布局却十分玄妙的宫殿里迷了路,最后急得放声大哭。由于留燕宫父皇平日里不准下人随便进入,因此最后是父皇亲自驾到把我带了出来。从此以后这座宫殿更是严加看守,除了父皇一人不许任何人靠近了。而这回这位君心公主一到,竟然直接住了进去。
若说这位并非冰国皇帝亲生的公主的相貌,毫无疑问是极其秀丽的。即使是在美女如云的皇宫中长大的我,在见到那位有着典型北方人淡色头发与眼睛的公主面前,还是小小的惊艳了一下。君心公主的美貌不同于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位女性,既不妖艳,也不华丽,而是温暖如春风,柔和若柳枝,却又不失翠竹的清绝与梅花的高傲。那种不沾风尘的脱俗的美,在与人初见时的一颦一笑便能深入人心,再也忘不了。
在等待父皇归来的日子里,日日前去留燕宫陪君心公主聊天解闷,便不知怎么的成了我义不容辞的工作。初次堂堂正正的跨进留燕宫的大门,我发现在父皇授意下收拾出的宫殿厅堂已经与我幼年的印象大不相同了。正厅中摆放着的画像与残剑不知被移到了何处,而看到君心公主在正厅坐下的那一刻,我脑中一闪,忽然回想起几乎已被我忘却的,幼年时曾见过的那张画像上人物的形貌来。
好像啊!不仅是浅淡的发色,标致容貌还是英姿勃发的气质,连笑起来的表情都简直如出一辙。连我自己都很惊讶居然对多年前曾见过的一张画像上的人物回忆的如此清晰。但我心中的疑问只在心中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对那位公主伶牙俐齿的叹服盖过了。这位公主不仅才思敏捷,文武双全,还颇为古灵精怪。母后说我是个早慧的孩子,而我对自己的全才在平日里也颇为自负,但见了那公主,却不由得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思,渐渐的,竟然连不见她的日子里都在想着如何能在武功招数诗词歌赋乃至琴棋书画上胜过她了。
如此一来二去的过了几日,父皇回宫了。我由于出京办事,并未亲见父皇接见君心公主时的情形,但据后来将此事作为八卦告诉我的贴身小太监说,父皇并不是由于在朝堂上的正式接见而初次见到君心公主的。而当时父皇尚身着便装刚进宫门,便听到一阵歌声,霎那间脸色大变,继而发足狂奔,径直飞身掠向留燕宫。听到这段说辞,我不由大为惊咤。因为父皇行事向来张弛有度,波澜不惊,若此事是真,倒值得我好好研究了。
但这些疑虑在我回宫亲见父皇对那君心公主的态度之后便迎刃而解——的确大有可能!父皇对这位冰国公主及其客气,甚至有些关心爱护的过了头,甚至超过了对我们这些亲生儿女。不仅常常为她举办宴会,赏月赏花会,甚至准许她在青春城内微服四处游览——这可是我们三兄弟与姐妹们都无法享受到的福利啊!

从小,在我们兄弟姐妹的印象中,父皇就是一个十分隐忍自制,甚至有些缺乏情趣的人。他成天只是勤于政事,或者读书练武;他生活俭朴,不讲排场;即使与为数不多的几位妃嫔在一起的时候,也有几分淡漠而疏离,更别说什么柔情蜜意了;他面上的表情虽非一成不变,但也从没看他笑过;他对我们这些的儿女要求非常严格。在我们的记忆里,父皇极少与我们一同吃饭或是游览御花园,每年不过在除夕,上元,中秋,寿辰,或是皇子皇女以及妃嫔诞辰的时候摆上几桌保持最低程度礼数上的家宴。父皇不爱看歌舞,不爱吟诗作画,除了一年中会有几天微服出宫,也从不劳师动众四处巡游。但似乎正是由于这些,青国才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迅速从父皇即位前那几场战争的梦魇中渐渐复苏,进入了可称之为太平盛世的时代。
不只我的母后,年少时也听嫔娘娘感叹,说皇上的心在很远的地方,没人能够抓得住。贤妃娘娘也曾说父皇似乎对于某件事物或者某个人的激情已经燃烧完了,而现在的他,只剩下沉稳与寂静。二位娘娘是我二弟三弟的母亲,不仅出身高贵,亦皆是容貌端庄,才华横溢的杰出女性,在父皇的心中或许也有着比较不一样的地位吧。但连她们都这么说,我也再做不出更多的评价。父皇本是个好静的人,如今宫中来了这么一位君心公主,虽不至于被她闹得鸡飞狗跳,但兵荒马乱也总是有的。对于这位公主,父皇却用足了极大的包容,即使允许公主四处游玩的圣旨下后她便天天跑得没影,也从不责怪。
不过,以那位公主的身手,却也的确不用怕城中那些有可能出现的所谓歹人或是危险。我初时还有些不放心,因而偷偷跟着她出宫,但想想未免有失我一国太子的身份,也怕父皇责罚,便忍住了再不敢暗中跟随。君心公主也知道我偷偷出宫的行为,最初几次游到后来干脆邀我出来一同去看杂耍,逛夜市之类,而我毕竟不敢违抗父皇不准皇子皇女私自出宫的禁令,被她发现之后便立马逃回皇宫,但心也好像被那冤家带了出宫似的。
如此这般过了月余,就连父皇也看出我跟随太子太傅上课之时心不在焉,却出乎意料的没有罚我,而是长叹一声,允许我陪着君心公主一同微服“私访民间”了。而等到我再次有机会对公主在宫外的行踪一探究竟之后,却发现她居然在青春城里的一家酒肆里当起了唱书姑娘。
这一唱就到了夏祭。
公主本就是为了参观本国四年一度的夏祭才来做客的,虽然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对于父皇邀请公主前来的理由心生疑虑,并对公主那种似乎知道一些连我也不知道的往事,却守口如瓶的暧昧态度颇为郁闷,但在父皇与公主两个太极高手的刻意隐瞒下,我也打探不出什么他们不愿让我等知道之事的蛛丝马迹。
在我不用过多叙述也能猜到场面如何的夏祭结束之后,终于到了君心公主即将回国的日期。

其实我打心底里是不愿公主回国的,但仔细想来,发现我并没有什么非挽留她不可的理由,况且,这些事情也并非我所能够决定的。
只是公主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原想在公主回国前与她在剑术上再分出一个胜负来,却见父皇将公主召唤进了自己的书房,两人摒退左右,彻夜长谈,直到东方发白,我才哈欠连天地在上书房外等到了满面伤痛的君心公主。
“公,公主,你怎么了?”公主的年龄比我虚长一岁,因此父皇要求我们都要以见皇姐的礼仪待她。
“淳熙太子?你怎么在这里?”君心公主揉揉眼睛,有些惊讶地问。
我总不好说自己等了她一夜,便撇了撇嘴,将话题岔开:“没什么事,就是出来散散步。”
“寅时这么早就出来散步?”公主露出了让我心动不已的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这个人精,肯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但我并不打算承认什么,只是转过头去,摸了摸鼻子,道:“父皇与你谈了些什么?”
“并没有什么。”公主的面容霎时沉静下来,淡淡地道:“不过一些往事罢了。”
“你哭了?”我盯住公主泛着红色的眼眶,有些莫名心痛地问道。
“我只是代别人哭而已。”公主声音低低的,“只不过有些人十几年的泪,又怎能一下子便流的尽呢?”
我有些恍惚,并不能确定她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有一个人的形象在我心中出现了个朦胧的影子,但我竟然有些不愿相信。
“你……今天走吗?”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呐呐地发出一点声音。不过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都没话找话地说了些废话。
“嗯。”面前的少女轻轻点了点头,并不嘲笑我的失言。
“那你……还会再来吗?”说完这句,望见公主瞬间抬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我才意识到自己那种神奇的语调,以及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公主静静地望着我,却在我措手不及的时候将嘴唇抿成一个浅浅的弧,告诉我:“会的,我以后一定会再来的。”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霞光映衬着公主的脸庞,美的不可方物。我傻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等待着我们俩的是什么,但忽然觉得有一段命运穿越很长很长的时光,将我和她的未来联系在了一起。

之五 榆花
我家门前有一棵老榆树,据说我娘快要生我的时候,老榆树的花开得特别繁盛,一串串的榆树花随风荡着,十分漂亮。我娘抬头看榆树花,好像望见榆树精在她眼前跳舞,后来就生下了我,于是我爹娘便给我起名叫榆花。
我住的村子背靠着一座大山,那座山非常深,就算我打小就生活在山脚下,也弄不清楚那山究竟有多深。可是,先生就住在山里,而且住在很深的山里,村里人都不知道先生的家究竟在山里的什么地方。
我家有一小块地,我爹耕田,我娘织布,而我和我弟弟砍柴打草,喂鸡放牛,虽不算富足,但也还过得去。我们一家人都指望家里能出个读书人,因此弟弟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让他读书了。但村里的私塾只有村长和村头住大院子的王员外家的孩子才能上得起,所以我弟弟和村里很多孩子都是先生教着认字读书的。
先生长的很俊朗,年纪也不算很大,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温柔。村里的大娘好几次要给先生说亲事,他总是笑着说自家屋里早就有人了,一来二去的,也就没人再提这件事了。村里人都没见过先生的夫人,但先生家住在很深的山里,我们就连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搬来的都说不清楚,也总是找不到他住的屋子,更不会知道他夫人究竟长什么样子了。我一直猜想,陪着这么温柔的先生住在山里的夫人,一定也一样是个很贤惠很温柔的女人吧!
先生很有才华。据说他写的字曾被王员外看到,大大的称赞了一番,甚至想让先生来当自己儿子的西席先生。但先生不愿意,因为他说如果当了西席,就必须住在王员外家,而他的夫人不愿离开山里,他要陪着夫人,所以就不能当王家的西席了。先生也的确不常来村里,差不多半个月一次需要买米买盐的时候才会下山来。然后他就会在村里住上几天,帮人写写信,把把脉,赚点小钱来换了米盐回去。这段时间里,他就经常会教我们这些农民的孩子识字念书。先生是个很好的人,从来不收我们学费,但每家每户却都记着,时不时地送他点自家做的腌肉腌鱼,风鸡腊肠什么的。我娘织布的手艺全村第一,也总让我给先生送几匹自家织的布,算是表达一点心意。

“榆花啊,下次别再送布给我了,我家里人不会缝衣服,给了布也没用啊。”先生为难的抓抓脑袋,有些无奈的道。
“怎么,先生的夫人不会缝衣服吗?”我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他是个粗人,从小又是被宠惯了的,舞刀弄枪还可以,这些细巧的活儿他做不来的。”先生淡淡笑道。
我忽然对先生的夫人产生一种幻想破灭的失望感,嫁了人的女人怎么可能不会做衣服呢!但不知怎么的我就忽然开口对先生说:“那我来帮先生缝衣服吧!”
先生像是有些吃惊的看着我,接着连忙摇头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我不由分说,要来了先生的尺码,不到三天就缝好了一件褂子给他。从那以后,娘织布,我缝衣,渐渐的,先生穿的新衣服就都是我做的了。看到先生穿着我缝的衣服在村里走路,我心里美滋滋的。

“榆花喜欢先生,想嫁给先生做小老婆啦!”不知什么时候起,村里的小孩开始在我身后叫这种话,而我一回头,他们便一哄而散,我又恼又羞,等到先生来给我弟弟教书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坐在隔壁房间里就偷偷地抹起眼泪来。
“榆花?怎么了?”也许是我抽抽噎噎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先生下了课,便来问我,我哪里敢说这些,只是一个劲地咬着嘴唇,摇着头。
先生也不多问,坐在我边上看着我哭。等我好不容易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之后,他微微地笑道:“好点了么?”
我揉了揉眼睛,抬头望着先生端正的眉眼,对上了他柔和的目光。
“先生穿我做的衣服,夫人不会不高兴么?”我抽了抽鼻子,问道。
“没有啦,他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啊!你帮我做的衣服他也穿着,有新衣服穿谁不高兴啊!”
听见先生这么说,我半信半疑,眨眨眼,进一步问道:“真的不介意么?”
先生这才为难地摸了摸头,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这……要说完全不介意也是不可能的,不过闹点小脾气……嗬嗬,不碍事的。不过你别担心啦,跟你没关系的……”说到后来先生紧张地简直有些指手画脚了。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暗道:“褂子是我缝的,怎可能跟我没关系!”不过,我想只有在讲到与夫人相关的问题的时候,先生才会露出这种有些笨拙的表情吧?

“榆花啊,你也不小了,该找婆家了吧?”温柔的先生关心起人来的时候却会有些唠叨。我心里不大高兴,即使强打精神也不愿意回答这种羞人的问题。不过,先生的用意我也不是不明白,他或许也看出我的心思了吧……
“嗬嗬,榆花,我就送你一首词吧,听好喽!红巾翠被,待字闺中,姻缘知谁?我自有心,恐郎无意,隔帘相窥。原来竹马青梅!心随红霞满脸飞。见他招手,佯妆不见,只顾画眉。”念着念着,先生的嘴角渐渐的又弯了起来,是在笑话我吗?
这首词非常好懂,却听得我满脸通红。他,他果然是在笑话我吧……!
“这首词啊,是我家里人写的哦。怎么样,很适合你吧?”
“先生!”我有些着恼,却见先生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先生?”见他脸色忽然煞白,我不由走上前去问道:“先生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英二……”先生没注意到我的动作,只是忽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是他的夫人出了什么事吗?不过夫人出事他居然能感觉到,真真算是灵犀相通了。

之后半个月,先生都没有再来村子里给孩子们教课。等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便见得他清瘦了不少。
“夫人是病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他不肯吃饭。”先生疲倦地说道。
“那怎么行呢!”我说:“人是铁饭是钢,好歹得吃点东西啊。”我也皱起眉,无端地紧张了起来。
“再这样下去,我可怎么办呢?”只要夫人出了事,先生就像要垮了似的。先生跟夫人的感情不是一般的好呢。我这么想着,但心里毕竟还是有点泛酸。
“啊,对了,我家门前那棵老榆树快要开花了,等到了时候,我用榆树花包些饺子给你带回去吧!那东西既清爽又香,夫人一定会喜欢的!”虽然我承认自己心里很有些不舒服,但也知道自己那点念想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于是我强打精神,挤出点笑容来,这么说道。
“没关系,榆花,谢谢你。”先生微弱地回了我一丝勉强的笑,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明白他。他本不该在这里的,是我……强留了他下来……他……本就是该走的……”先生抬着头,茫然地看着远处的山峦,喃喃地说着,自言自语一般。
“先生……”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面对这样的先生,我又能说什么呢?

又过了十几日,先生再来的时候变得更憔悴了,脚步也摇摇晃晃的。虽然他对我们还是淡淡地笑着,但却像三魂六魄硬生生少了一魂一魄似的,看了直叫人心酸。几日后的黄昏,先生提着买好的米盐和杂货向山里蹒跚地走去。家门口的老榆树三天前便开花了,我也早就用玉米面包了好些饺子,连忙出门远远地喊:“先生!先生!”先生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既不停步也没回头,还是径直向前走着,直到快进了山。
我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勇气,怀里揣上了一布包的饺子,就冲出了家门。
进了山,路便开始不好走。先生虽然瘦了,走路也有些踉踉跄跄的,但脚步可是一点都没变慢。而到了山里,他反而加快了步伐,走路也比平常在村里更轻更稳。我听村里的铁匠说过,有些学武的人会一种叫“轻功”的功夫,走起路来就跟一般人不一样,又快又稳,而先生会把脉,说不定也会点武功呢。我这么想着,脚下不由慢了,而先生的背影霎时就变成了一个小点,在树木的重重掩映下也更难辨认。我再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仔细辨认着先生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山里走着。天渐渐了,我一个眼花,忽然再也找不到先生的影子了。这时我回过神来,山里的夜风又阴又冷,树的枝丫好像鬼嶙峋的手爪。我听说山里是有狼的,不由得害怕极了,但我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更加害怕,脚也会发软。不知不觉,我走进了从未到过的深山,不知翻过了第几个山头,就再也走不动了,这时,忽然听到一声阴森森的狼嚎,我一打寒颤,忍不住大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叫了好多声,只听到自己的回声在山间回荡,却没有任何反应,我有些绝望了。我瘫倒在树林里,浑身不住地发抖。这时,那种狼嚎似乎离我越来越近,几乎能听见它的呼吸声,和什么东西在林间穿梭一般的轻微声响。我动弹不得,忽然觉得耳边有东西嗖一声掠过,接着发出噗的声音,好像刺进了哪里。继而,一阵让我毛骨悚然的狼的悲鸣简直就在我的耳朵边上响起来。

我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渐渐看清有微弱的烛光在一个从没见过的似乎全由竹子盖成的屋子里忽闪灭明。
“醒了?”映入眼帘的是先生那一贯温柔的面容。他一如既往带着微微的笑,低头一脸关切地看着我。我有些余惊未消,颤抖着声音问道:“这,这是哪里?先生……”
“这是寒舍。你险些被狼咬了。我已经用暗器把狼击伤,它逃走了。”先生带着安慰的语气对我说道。
“谢……谢谢先生……”
先生又对我笑了笑,却接着问道:“榆花,这种时候,你怎么会到山里来?”
“我,我是来给先生你送我包的榆树花饺子,我在村里喊你你听不见,我就跟着你……”我的声音越说越低,渐渐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而我的头也越来越埋下去,脸烫地像火烧。
先生长叹一声,没说什么,走出房间,接着手拿一包东西来到床前,问道:“是不是这个?掉在你身边的。”
我认出那个布包,连忙点了点头,接着继续把脸埋进被子里。
先生似乎有些哭笑不得,停了好一会,才无奈的说道:“那……辛苦你了,我就收下了,谢谢你!”
我依然把头低得让他看不见我的几乎要滴血的脸,一边模模糊糊地说了声“不用谢”一边摇着头。
先生苦笑几声,又道:“很晚了,你还没吃饭吧?要不要喝碗热汤?”
我刚想说不要,肚子却忽然不争气的响了几声。见我恨不得钻地缝的表情,先生笑了。

喝着热汤,我抬头问道:“夫人呢?”
先生淡淡地道:“他先睡了。你今晚就住下来吧,我明天送你下山。”我点点头,忽然想起来:“先生,这里是不是只有一张床?我睡了,你和夫人谁哪?”
“没事,我们还有书房,铺张席子就能对付了。你是女孩子,可受不得苦——英二也最见不得女孩子难过了。”先生笑道。
推推搡搡,我最终还是睡了先生和夫人的床。先生出门的时候留了根亮着的蜡烛,我半坐在床上,打量着这间先生和夫人的卧室。看上去先生家的屋子都是用竹子扎成的,屋里摆设不多,甚至连女性最常见的梳妆台也没有,十分简朴素净。我继续四处望着,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似乎没有任何与女性有关的物事,仿佛完全不曾有女性住过一样。
我心里疑窦大起,但这毕竟是别人家,四处翻看太不成体统。于是我吹灭了蜡烛,先睡下了,

第二天早晨,天蒙蒙亮,我便醒了。收拾好衣衫,我蹑手蹑脚地走出屋子,在门外伸了个懒腰。借着清晨的微光,我看清这是山坳里的一处平地,几间小小竹屋,屋前有几畦菜地,远处就是竹林,想是建造屋子时材料的来源,另外还能看见另一个方向有一眼清泉,泉水汇成了小溪流往低处。太阳渐渐高了,在晨光笼罩下,这里在我眼中竟像人间仙境一般。
身后门响,我转身看见先生站在门口,见了我,他讶道:“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笑着说:“估计是昨天晕倒的时候睡过了,再说我平常也都是鸡叫的时候就起床的。你这里没养鸡,我起的还算晚的呢。”
先生道:“那你等等,我先去叫英二起来,早上一起喝碗粥,我便送你下山吧,我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我连忙摆手:“没关系没关系,不用那么麻烦,夫人身体还在不舒服吧?先生还是先照顾夫人吧!”
先生没答我,笑了笑便进屋去了。我听见先生微微的唤声:“英二,英二,起床了,天都亮了……”先生的呼唤没有任何回应,他便带着点宠溺意味地叹了口气。
忽然,我心里实在是绞得慌,于是转头就走。找到厨房,我到泉水那打了桶水倒进已经空了的水缸,接着找到米缸开始帮先生和夫人淘米煮粥。等到粥快煮好的时候,才见先生迈进厨房。
“怎么可以让客人动手!你看看我真是……”先生大为抱歉,忙让我起来,自己坐到灶前。
“夫人起床了吗?”
“好不容易叫起来了,正在穿衣服呢。唉,都这么大了,就爱赖床……”先生摇着头,话语中却有着掩饰不住的甜蜜。
那时,好奇心盖过了我心中那点刺痛。我实在想象不出,这么温文儒雅的先生,居然会有一位挥舞刀弄枪,粗手粗脚,连衣服也不会缝,甚至还爱赖床的妻子。
“我想去跟夫人打个招呼。”
“呵呵,好啊。他应该快穿好衣服,出来了吧。”先生随便应了声。

我走出厨房,来到先生的书房外面唤了声:“夫人,我是榆花,昨天晚上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连叫了几声,没有回应。
先生说夫人应该出房间了,我便到别的屋前去喊。这里一共不过三四间竹屋,我把每个房间都看过一遍之后,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影子。
我想夫人是不是到泉水边去梳洗了,便往泉水走,到了那边,却还是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看见。
我慌慌张张地跑回厨房,对先生说:“先生不好啦,我找不到夫人了!”
先生站起身来,往门外一望,会有奇怪地对我道:“榆花,你眼花了?英二他不就站在屋子前吗?还在对你笑呢!”
我连忙回头望向屋前,依然空无一人。
忽然,我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时,先生拍了拍手上的灰,喊道:“粥好啦!英二快来盛粥!”
没有任何回应。
先生无奈地苦笑:“在闹脾气吗?唉……”接着他转头对我说:“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英二他其实人很好的,只是有时候爱使点小性子。麻烦你能帮我盛三碗粥端到堂屋的桌子上吗?我先去洗个手。”
我就像梦游一般端了粥放到堂屋,接着就看见先生拿了个装着腌菜和腊肉的碗还有三双筷子进门。他招手唤我坐下:“榆花,愣着干什么,吃啊,不要客气!”接着把头转向另一边,对着空空的座位道:“英二,你也快吃,你再不吃东西的话病不会好的!你又天天上窜下跳的,真不知道你哪来的体力!”
“先生……”我颤颤地开了口。
“怎么了?”
“先生,你的夫人……他在哪里?”
“榆花,你怎么了,到现在还问我‘夫人’的事。你还不明白吗?英二他就是我的屋里人啊。虽然……他是男人……”先生抱歉的笑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们的,但你们也没问过我,我就没解释。”
“他,他还是男人……?”
“是啊,你看他那里不像男人了?”先生笑了,转头对“英二”道:“你看看你,我早叫你多吃点东西了吧!都痩的被人说不像男人了!明明在京城的时候还那么能吃的……”
“……京城?”
“是啊。这我好像也没提过呢,我和英二其实都是从京城来的。”
“你们……”
“你别看他这个样子,他原来可是个朝廷的将军的,只不过对立海那场仗受了点伤,不能再上战场。我好不容易找到他,然后两个人便辞了官,躲到这里来修养隐居了。”
看到先生说得煞有介事,我觉得自己简直快要崩溃了。现在的先生,他的笑容对我来说是如此诡异,他对身边那个不存在的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冰箭一样,射得我浑身发抖。寒意从内里透出来,又从身上一直冷到心底,让我的手几乎拿不住筷子。
我第三次让筷子脱手掉在桌子而人没吃一口粥之后,先生终于发现我不对劲了:“榆花,你怎么抖得那么厉害?不舒服吗?不能吃东西吗?”
我一惊,粥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几乎是跌下椅子去收拾碎片,头也不敢抬。
“啊,当心划伤手,还是我来吧!英二,快去拿簸箕!”先生忙来到我身边一起蹲下。我终于受不了了,站起来大声地说:“没有!没有英二这个人!先生,你看不到吗?!”
先生奇怪地望了我一眼,道:“榆花你在胡说什么呀,英二他不就坐在桌子边上么?”说着转过头去又道:“英二怎么还不去拿簸箕,让客人见笑了!”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是惨白的。我定定地站在那里,忽然冲出门外,再听不见先生的呼唤了。不知跑了多远,我站定回头,只见先生气喘吁吁地站在我身后,道:“你着回家吗?英二说还没跟你好好打招呼呢。他还说你不认识路,让我快跟出来送你下山。”
先生笑得还是那么温柔,而现在似乎还多了点开朗。我一直知道的,只有在说到他“夫人”的时候他身上的感觉才会有点活力,整个人才会变得更加柔和,甚至让每个与他谈过他“夫人”的人都感觉到,他正沉浸在与夫人共同生活的幸福中。
我大口地呼吸着,死命咬住嘴唇不说出什么控制不了的话来。我看着眼前的人,我知道,我知道他就是那个先生,那个博学,有才华,善良,温柔,英俊的先生……
那个先生!

出山的路上,也许是因为我见过了“英二”,先生便开始絮絮叨叨的跟我说他的事情。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们都一起经历过什么事情,两个人一起生活又发生了些什么琐碎的小事之类。
我好不容易已经能够控制自己了,甚至在这一路上已经渐渐平静下来。
毕竟,先生还是那个先生啊!
只是,为什么我忽然觉得那么想哭?
“……我们就说要一起走好,走到没有人认得我们的地方去,到没有战争,没有勾心斗角和繁杂公务的地方去,一起过无忧无虑的日子……榆花?你怎么哭了?”
“……我,没事。”
我发现自己真的流泪了。
我紧揉了揉眼睛,吸吸鼻子,硬是逼回些泪去,转头问道:“那后来呢?你们就到这里来了?”
“呵呵,是呀,因为英二说渴了可以喝山里的泉水,饿了也能自己打猎钓鱼。他还说自己懒得很,什么事都不帮我做,我就说有什么关系,只要他闲着长膘就成了……只不过他最近瘦了好多,唉……”
“我说我们可以住山洞,等春天竹子长成了还可以在山间扎个凉棚,几张竹椅,夜里便能听阵阵松涛;他说还要离市镇近些,好随时去集市上玩些杂耍,还要我做那吆喝纳彩的,去四处收钱呢!”先生脸上有着满满的笑容,甚至都快要盛不住了似的溢将出来。
我却忽然停步,接着蹲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無責任廢話

煽情,压力,以及其他

时间进入四月,春意愈发昂然了。在中国,自然是以桃花为代表,公司附近开得一片生机勃勃,但要说春天,还是樱花盛开更有味道。张江附近的樱花开得一片绚烂,要是有机会也有数码相机的话,我真的很希望至少能去鲁迅公园拍几张樱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春天的原因,人更容易感情也丰富起来。最近两年,我明显感觉到自己比高中大学时代容易被感动了,真是奇怪……本以为走上社会之后会变得更加冷漠的……也许我的确有变得更冷漠的方面,但却不是自己原先设想的地方罢了。最近蛋蛋第一季完结了,最后几集真是煽情至极,加上结界师看到限死那几集,都是非常喜欢的角色,我看的都快飙泪了,果然都是煽情惹的祸,以至于MSN后缀名上一直怨念“煽情,叫你煽情!”……
很奇怪,本来我一直以自己从不真心喜欢什么偶像明星而能够一直保持“洁身自好”为荣,即使是最投入感情的动漫中的角色也不过“喜欢”而已,极少为了二维世界中角色的生死伤心欲绝过,结果这几天却一下子都碰上了,真是邪门。蛋蛋里兄贵死的时候,我那个伤心绝对是真心实意,好久没有这么为一个角色心疼了!哈罗一声声呼唤他的名字的时候,太悲凉了!要不是考虑到是午休时间的单位,估计我真的就泪腺崩溃了。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伪娘在里面跟着就发飚暴走了,最后一集啥都不想一心要追随他而去……我说会川,你要编正统剧情我都认可了,前面大部分都那么正直,结果最后几集如此奸情满满,搞得我一时不能适应……总之,杀掉我最爱的兄贵,会川水岛这个当年因为钢炼伤透我心的组合,请再次自由的……去死吧!!!
最近一口气快把动画50多集看完的结界师真是慢热的好作品,认真考虑要不要去追漫画……前面十几集超级正统,除了某两只狗之间的爱恨情仇之外居然没有我YY的余地(亲兄弟的CP我一直敬谢不敏,所以不要跟我说正良!)。男女主角都不招人厌,我拿出很久没有的纯粹欣赏一部少年漫画的心态来看的,SUNDAY系果然要比JUMP系正直多了!不过差不多到了限出场之后没多久,良限这个官配开始初露端倪,剧情霎时精彩起来了……我也越看越HAPPY。真奇怪,限这孩子又不美型,性格又拽,但为啥这么招人心疼呢?跟墨颜描述这个CP之后,她来了句“原来你喜欢肌肉受”,我瞬间绝倒……但想想看,怎么都觉得是弱攻强受啊……萌了……不过我百度了一下,只搜到了不超过五篇同人,有些郁闷。果然这个作品在国内不红,加上本来他就不是走YY路线的……限死那几集我真的被打击到了,很伤心啊……果然也是个官方SE……

上次写东西是在生日前,原来想在23岁生日当天写点什么的,但是一来我懒,二来329之前我不敢上街不敢下馆子不敢上网不敢写文,所以作罢。其实生日没什么好说的,不过离奔三又进了一步,忽然有些厌恶了。何况当天感觉一般般,也没有办什么,买了个小蛋糕,找了两三网友在一起唱了三小时的歌,然后去巴贝拉嘎三糊的几小时,她们聊得开心,不过都不是我涉及过的领域,于是没有说话,旁听了很久……虽然能跟有相似志趣爱好的朋友在一起,即使是不说话也觉得很轻松愉快,但毕竟还是觉得有些没意思——怎么说呢,我不是说人家,而是我自己,那几天本来就心理不爽利……329就更不用说。成绩还没下来,但肯定是惨不忍睹,因为我那几天本也从身体到精神各项状态都差到让我惊讶的地步,莫名其妙而来的精神和心理压力大得出奇。当天,从听力开始就脑子一片浆糊,从没有过的漏听了N些内容,加上因为身体状况报废掉的阅读以及时间不够小作文(流程图!!我真TMD中大奖了!!!咬牙……)只写了一半的作文,总体而言,329是报废掉的。除了下午的口语发挥正常以外……总之,还是要考,我也不打算放松。考完之后心理完全没有想着要休息什么的……技巧都在脑子里,而不在手上,关键时刻不能熟练运用,所以我现在需要的是大量的练习。
我讨厌的只是“学习英语”这件事情,与用英文与人交流,上课什么的无关。
介绍,是什么?能吃吗?

未那个啥/萝卜

Author:未那个啥/萝卜
自留地纯粹
人品崩坏有

水产存在可能
补品存在不定

ACG向主
耽美向主

同人大好
(向来N作并萌因此爬墙无)
中度声控

垃圾产出有
吐槽有
YY有
妄想有

现居袋鼠国

目前为:
动画连载及新番
漫画连载及新作
国内及菊家腐物
ComiCon
等等等等……
看不到吃不到所苦

APH露中米英
家教8059
等等等等……
萌点燃烧中

时光,请让我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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